霸王別姬:段小樓用一桿煙斗,將程蝶衣從男兒郎變成了「女嬌娥」!

加油娜娜酱 2022/10/31 檢舉 我要評論

李碧華寫《霸王別姬》的時候,不過二十一二歲,像極了「出名要趁早」的張愛玲,自帶穿透世事的蒼涼,在如此青澀的年紀里,卻能把人性寫得這麼深徹入骨,把愛和欲的層次描繪的如此細致入微,天生是吃文字這口飯的。

小說精彩絕倫先入為主,沒成想同名電影亦是不遑多讓,少有電影拍得比原著還精彩的。《霸王別姬》于1993年上映時,當時的電影票才四塊錢,卻斬獲了四千五百萬的票房戰績,夠得上「全球史上百部最佳電影」的榮譽,算導演陳凱歌自己亦難以超越的扛鼎之作。

電影中張國榮的程蝶衣實在令人驚艷,在文字的想象之外,款款而來的,不就是這樣煙行媚視的程蝶衣麼?

小說末了,已經年老的程蝶衣又遇段小樓,兩人在蒸汽氤氳的澡堂子里,袒腹相向,悠悠然說起從前,一解舊恨,嘆一句「燦爛的悲劇已然結束,華麗的情死只是假象」,出來便也各奔東西。

電影改了程蝶衣的結局,他并未娶妻,還是執于戲中的一個癡人,在《霸王別姬》的唱詞里,自刎于段小樓的那柄長劍之下,這樣的結局更契合了程蝶衣這個形象,「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執于「虞姬」的程蝶衣,這一輩子,都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環境對程蝶衣的人格塑造產生的影響

程蝶衣曾喚名小豆子,長于青樓,身為妓女的母親為了他的前程狠心把他送進了戲班。小豆子容貌清秀,卻天生六指,被戲班關師傅拒收。

梨園講究個扮相,小豆子多出的手指頭成為他入行的阻礙,母親忍痛斬斷了兒子多余的手指,這是程蝶衣第一次被迫向殘酷的現實妥協,亦是一個隱晦的意象,小豆子身體的殘缺向「健全」的一個強迫修正,預示他后來性別的被迫扭轉。

戲子娛人,地位低下,唯有熬出個角兒來,才能在這末流的行當里,撐起一份物質與身份上的雙重尊嚴。戲班子學藝更是嚴苛,入了師門,尊卑有序,由不得個人的自由,要在這底層里摸爬滾打討個好生活,盡是艱苦卓絕的幼功里訓練出來的。

小豆子因長相清秀,被關師傅定性為旦角。小豆子本能里對自己男性身份的認同,總是將那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唱反,招來師傅們的不少打罵。小豆子委屈:「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當小豆子在貴客太監張公公面前又唱錯時,一向對他包容體貼的小石頭,憤怒地把煙袋杵進他的嘴里使勁攪拌來懲罰他,滿口血污的小豆子含淚開了竅,他這一生的命數就在這聲拔尖嗓音里,荒了腔走了板。

有人認為這種含有「性」隱喻的行為,致使小豆子改變了自己的心理性別,才克服了口誤,清晰地唱完了整段唱詞,這說法有點牽強。認知的改變不是突然的,是長期環境中潛移默化的結果,至少也是平時的量變產生了質變。

戲班的師傅不會耐心地給他講解角色和現實的區別,只會以簡單粗暴的體罰來告訴你什麼是對的。每當他堅持自己是男性時便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根據心理學家巴浦洛夫經典條件反射理論,會讓他每當認為自己是男性時就會出現被打的痛苦記憶。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連一直支持、理解、包容他的小石頭也不再偏袒他,攻破了他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線,讓他開始否定自己,再一次向環境妥協了。

美國心理學家埃里克森根據人的自我意識的形成和發展過程,按將人的一生劃分為八個年齡段,每個年齡段有不同的任務和危機,如果順利渡過所在年齡段,會學習到所在階段的積極的質量;若那個年齡段受到失誤或創傷,會影響一個人的終生發展。

小豆子當時處于青春期,屬于「 自我同一性」和「 角色混亂」的沖突階段,這時期的主要任務是建立一個新的同一感、或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危機是角色混亂。小豆子沒有順利渡過青春期的危機,導致他性別的錯位。

表演成功后,張公公把小豆子帶到自己的家里褻玩,對于未諳世事的小豆子來說絕對是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師傅們在權貴面前全部變成了啞巴,享受著以小豆子的犧牲來換取戲班的福利,相比平日里的大談藝術傳承,實在是一種諷刺。并且從師傅們對這種事三緘其口的態度來看,這種齷齪的交易之前沒少發生。

從張公公家出來時,小豆子在路邊發現了一個棄嬰并帶了回去,也就是后來壞到骨子里的小四兒。實際上,就像《西游記》中孫悟空因對師傅不滿而分身出了一個陰暗面人格六耳獼猴,小四兒的存在也是去替小豆子承載他的陰暗面。

程蝶衣的感情對他性格的影響

藝術源于生活,在台上表演需要情感,就需要有對這種情感的理解,戲班的孩子們沒有機會體驗愛情。所以想要演好一個角色,需要讓自己的角色對演對手演的角色產生感情。當對手是固定的,這種感情往往會帶入到生活中,《紅樓夢》中賈家的戲子們演小生的藕官便和演小旦的菂官假戲真做。可見這樣的現象很普遍。

戲里「虞姬」深愛著「霸王」,戲外「虞姬」的扮演者程蝶衣也愛上了飾演「霸王」的段小樓,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和段小樓一輩子在舞台上出演「霸王別姬」,「說好的一輩子,少一天,少一個時辰都不行」。

段小樓對程蝶衣是怎樣的感情呢?在童年時他對小豆子的維護似乎超出了友誼的范疇。但是,成年后的段小樓將戲里和戲外分得很清楚,戲里他對虞姬深情款款;戲外,他愛的是妓院里的菊仙,一心只要娶她回家。面對程蝶衣的表白,說他是「無瘋魔,不成活」。

因為愛著同一個男人,程蝶衣和菊仙大多數時候處于針鋒相對的狀態。得知段小樓要娶菊仙程蝶衣用破鞋來羞辱菊仙;菊仙也多次逼段小樓離開戲台,除了當時的形勢,也有對程蝶衣的嫉妒心理。

然而菊仙卻是最理解程蝶衣的人,菊仙請求程蝶衣從日本人手里救出段小樓時,表示愿意回妓院成全他們;程蝶衣毒癮發作想念媽媽時,菊仙會以母性去擁抱安慰他。在程蝶衣與段小樓因為時代的必然性而反目時,挺身而出幫他撿回被段小樓丟棄在火中的寶劍。可惜被情感與嫉恨所控的程蝶衣,直至菊仙灰心赴死,都沒能抓住他人生中真正的善意與溫情。

如果說青少年的環境影響了程蝶衣,成年后的環境也在摧殘著段小樓。童年的小石頭維護小豆子無懼懲罰,在現實意義上真正是保護了「虞姬」的「霸王」。但成年后的段小樓面對日本人,試圖以自身的力量保護他在乎的人時,卻一次次遭遇失敗,久而久之讓他產生了 獲得性無助。導致那場歷史性的文化運動開始后,他在被批斗時,徹底喪失了「英雄氣概」,無能地揭發了程蝶衣和菊仙。

程蝶衣一怒之下亦揭發菊仙,他始終逃避面對現實,不能接受一直以來保護自己的「霸王」成為一個茍且而活的懦夫,所以將段小樓的轉變一并推諉給菊仙,將怒氣都發泄在她頭上。程蝶衣凝視深淵的同時,深淵亦回視了他。

在程蝶衣錯位的人生中,唯有段小樓讓他體會到生而為人所應有的關愛,曾經段小樓用那竿銅煙鍋令他明白現實的血腥,讓他從心理上接納自己本是個「女嬌娥」,段小樓一直是程蝶衣活下去的一個希望和信仰,與其說他沉溺于戲台上那一出《霸王別姬》,毋寧說是他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在 戲曲中,永遠有保護他的段小樓,不用去屈服現實,一次次承受生活的蹂躪。

程蝶衣所愛的,是戲里英勇無畏的真霸王,彼時互相揭露的丑惡,徹底摧毀他構建了多少年的理想之地,當人性以極其不堪的方式裸露,他同樣難看的反擊,不過是信仰坍塌后的自暴自棄。

多年后一切平定,兩人再次重聚,當人們認為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程蝶衣卻選擇了在排練時以「虞姬」的角色自盡。小說并不是以這樣的方式結局,電影以這樣決絕的方式呈現,是對程蝶衣這個角色執手相看的理解,唯有離開這個卑瑣的世界,才是他從精神上一種徹底的醒悟和解脫。

程蝶衣的悲劇,是時代所造成的,從「男兒郎」到「女嬌娥」,亦非是他個人可以抗力,不過是一場「活著」的妥協,這種身心上的巨變,未嘗不是一種隱忍的反抗。

段小樓是假霸王,程蝶衣亦非真虞姬,飛蛾最終撲進火里燃為灰燼,帶著悲壯色彩的叩問,他到底是誰?他全身心的接納命運強塞過來的角色置換,以為是一場主動的掌控,最終大夢一場,不過是被動的無可奈何。

回歸程蝶衣與段小樓互相揭露的背叛,其實在當時大背景的生存狀態之下,無以苛責太多。

小說《1984》中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為了懲罰「思想罪犯」,思想警察想出了最好的辦法是摧毀他的信念,男主人溫斯頓公愛著女孩裘莉亞,身體的折磨沒能使他屈服,最后思想警察利用他內心最恐懼的老鼠,使他精神崩潰,說出了「去咬裘莉亞」。

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因為自己沒經住人性的考驗。后來他遇到了女孩,女孩說自己也同樣出賣了他,二人雖然無法再繼續相愛,但至少出于對人性的理解而一笑泯恩仇。

段小樓是經不住考驗的溫斯頓,也代表普通的人性,但他生命中遇到的兩個最重要的人卻都是極認真的人。假如程蝶衣與段小樓跳脫出歷史的受限去看待他們決裂的行為,應該也會同溫斯頓和裘莉亞一樣,相視一笑的理解。

很喜歡程蝶衣扮演者張國榮的一句歌詞:「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如果每個都有「我就是我」的覺悟,那人間得少了多少悲劇,程蝶衣沒走得出,張國榮也沒走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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