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人人看衰,到金球獎影后巔峰,音樂響起催促她下台,楊紫瓊反嗆「背景音」:我是真的能揍妳的!

1985年,楊紫瓊想成為一個打星,之前她是選美小姐,擅長跳芭蕾,所以她找上洪金寶想要加入洪家班訓練營的時候,洪金寶聽了擺擺手:想學也得,自己去練功房里磨吧,千金小姐吃不了苦自然就放棄了。

時間一晃就是38年,楊紫瓊不但沒放棄,而且已經打成了全世界最知名的華人女明星,還輕易征服了好萊塢。

最新的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頒獎典禮,楊紫瓊成功把整個好萊塢,變成了自己的粉絲團。

憑借《瞬息全宇宙》斬獲影后桂冠的她,一掃之前患上新冠時的疲態,身穿一件Armani Privé最新系列的高定黑色抹胸禮裙,深藍色亮片裙上點綴以銀色水晶,如同「夜空之星」般閃耀,襯得她整個人熠熠發光。

發表致辭的時候,她先用英文發表感言,最后又用中文講了一遍感謝之詞。

台上的楊紫瓊抱著獎杯感嘆:「40年啦,我可不會放手。今天能站到這里是一趟很棒的旅程、偉大的斗爭,但是我想是值得的。我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好萊塢的時候……這像是一個夢成真了。」她說自己曾被別人告誡「妳是少數人」,她當時回應道:「不,不可能的。」又說自己去年過了60歲生日,但如今干勁十足。

最妙的地方在這里——音樂響起催促她發言時間到了,結果被這位功夫女王現場反嗆「背景音」:「請閉嘴!我是真的能揍妳的!」

台下的好萊塢明星統統鼓掌為她歡呼。

《瞬息全宇宙》之前,「打女」是大眾對楊紫瓊印象最深的標簽。打女成就了她,也是她的桎梏。

就像她之前在采訪中說的:「我終于有機會向所有人證明,我可以搞笑、可以真誠、可以悲傷。」

但這位出身馬來西亞,火在香港電影界,最后又成功躋身好萊塢主流電影的女演員,要獲得認可并沒有那麼容易。

當年在港片江湖,她做打女大多數人就不看好。「有人一聽到女人打架的影片,大叫有沒有搞錯?拷貝怎麼可能賣得了錢」。

但越是這樣,她越不服氣,這一打,就是幾十年。

如今她憑《瞬息全宇宙》火遍全球, 還被《時代》雜志評為年度偶像。

這讓人想起另一位活躍于國際的華人女星,章子怡。

同樣是以《臥虎藏龍》中的打女形象登上國際舞台,也同樣受到過金球獎的青睞。

2005年的《藝伎回憶錄》,楊紫瓊在《臥虎藏龍》后與章子怡再度合作。章子怡憑此片成為第一位獲得金球獎最佳女主角提名的華人女演員。

而如今楊紫瓊金球獎封后,章子怡則逐漸從國際影壇退隱。

實際上,和楊紫瓊同一時代的當紅女明星,幾乎都已經不再活躍于影壇,要麼把重心放到了家庭子女,要麼徹底退隱江湖。而新一代青黃不接。

只有楊紫瓊,61歲的年紀,沒有淡出影壇,而是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紅,甚至達到了亞洲女明星國際影響力的巔峰。

金球獎之后,還有奧斯卡。

本屆金球獎分別斬獲音樂喜劇類和劇情類影后的楊紫瓊和「大魔王」凱特·布蘭切特是本屆奧斯卡影后的最大熱門,如果楊紫瓊能擊敗《塔爾》的凱特,她就將再度創造歷史,成為史上第一位拿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亞洲女性。

楊紫瓊人生軌跡的變化,不僅僅有個人選擇,也反映出了時代的周轉和時勢的變遷。

時勢造英雄,但歸根到底,是英雄造時勢。

楊紫瓊身上演員的力量,女性的力量。以及,電影的力量,才是最關鍵的。

當整個娛樂圈都找不到下一個國際女星,或許我們可以從楊紫瓊身上看一看,一個女演員,如何成為一個巨星?

01 打女往事

楊紫瓊成為功夫女星,其實是一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故事。

先說三分天注定。

楊紫瓊原本和女打星八桿子打不著,如果一定要對標內娛女星,少女時期的她最接近的其實是歐陽娜娜。

她打小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豪門千金。

祖父上世紀30年代就在馬來西亞創建了巴士公司,是「馬來西亞交通之父」;父親是著名的律師,還被授予拿督爵位。

楊紫瓊4歲多就開始學習芭蕾,15歲跟隨父母去英國,還考進了倫敦皇家舞蹈學院,跳水、畫畫、鋼琴、騎馬、滑雪樣樣精通。

15歲她去英國主修芭蕾,如果不是一次脊椎受傷的意外,華語影壇大機率會失去這位日后的超級巨星。

但仿佛上天注定,她被迫因傷放棄了舞蹈。

在芭蕾之外,楊紫瓊還有一個愛好,就是從小到大,都很喜歡看武俠片,她和弟弟很小的時候就背著木劍到處走 ,還互相比試,想做一名仗劍走天涯的大俠。

1983年,從英國皇家舞蹈學院回到馬來西亞的楊紫瓊,在母親的慫恿下參加了當年的馬來西亞小姐評選。結果獲封「馬來西亞小姐」。

同年,她遠赴澳洲墨爾本選美,再次當選為「墨爾本小姐」。

1984年,楊紫瓊就得到了分別與成龍和周潤發拍手表廣告的機會。順便說一句楊紫瓊的人生和成龍確實有緣,進入港娛的廣告是跟成龍拍的,復出的《警察故事3》是和成龍拍的,成龍還救她一命,如今封后的《瞬息全宇宙》,也是成龍拒絕劇本后拿下的。

當然這是后話,當年24歲的她,已經成為備受全香港矚目的明日之星,完全可以選擇一段千金人生。

但她簽約成為了德寶電影公司旗下演員,正式來到了中國香港發展后,卻開啟了「七分靠打拼」的另一段人生。

楊紫瓊的第一部電影《貓頭鷹與小飛象》,票房就打入了港片年度前十,但演的是個花瓶。

片中她飾演弱質纖纖的女教師,不是被青年中心混社會的女學生噴得無法反駁,就是被林子祥飾演的男主訓得當場落淚。當年楊紫瓊落淚的樣子真是楚楚動人,是放到瓊瑤劇都及格的水平。

如果楊紫瓊想當花瓶,多的是擺在她面前的機會。

但楊紫瓊選了一條更難的路。

公司問她想拍什麼類型的電影,她說武打片,因為看著和跳舞差不多意思,都是編排動作然后表演。

說白了,就是要做打女。

公司覺得她很瘋,說一個學芭蕾的選美小姐拍什麼武打片,應該演漂亮女主才行。

但事實證明德寶的眼界可比楊紫瓊差遠了。

80年代的香港影壇,已經有鐘楚紅、林青霞、關之琳、王祖賢、李麗珍、張敏這樣的絕色花瓶。

但當功夫片、動作喜劇崛起,市場對功夫女星的需求已經很大了。像惠英紅這樣長得漂亮又能打的女演員還太少。

楊紫瓊可謂恰逢其時。

好在不管公司支不支持,楊紫瓊都直接跑到洪家班的休息室要求加入訓練。

正如楊紫瓊說的,他們那時并不看好我,但我還是大著膽子表演模仿他們的動作。

後來楊紫瓊每天都在休息室和片場學習,每天堅持長達5、6小時的體能和功夫訓練,堅持了兩年,洪金寶才意識到這姑娘不是來玩票的。

1985年,「出師」的楊紫瓊在《皇家師姐》中以女督察的帥氣之姿亮相,親自完成戲中穿玻璃之類的危險動作,「如果我每天都因為拍攝時‘被打’哭哭啼啼,那我肯定沒有出路,我得向大家證明我是有真本事留在這里的人。」

有次導演元奎看到楊紫瓊整只手肘都是黑色的,以為是沾到灰,一邊笑著說妳好臟啊,一邊拿手撥了撥。可撥了幾下才反應過來手臂上黑色的不是灰塵,是一天打斗下來的淤青。

《皇家師姐》里的楊紫瓊有一句台詞,男性反派挑釁地說「女人都是三八」,23歲的楊紫瓊自信地回了一句:「那妳知不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是三八生的。」

在這部擁有洪金寶、午馬、孟海、樓南光、徐克等成名男演員的電影中,身為核心女主的楊紫瓊動作利落漂亮,再高難度的動作也能完成,從一眾花瓶式女演員中脫穎而出,打完就提名了第5屆香港金像獎最佳新人獎。

電影票房也大獲成功,引領了一代女性主導的動作片熱潮。

接下來的幾年,她乘勝追擊,《皇家師姐2》《中華戰士》《通天大盜》《詠春》......

回頭看這些影片質量平平,都是以楊紫瓊打戲為最大賣點,沒有替身,沒有綠幕,都是真打、真上、真跳。在成家班和洪家班縱橫影壇的年代,港產動作片拍攝特點就是不要命,「真槍實彈」地硬上。

從《中華戰士》的駕馬車、甩鞭、開飛機,《通天大盜》里的滑翔翼、滑雪和騎馬、《詠春》里打詠春拳,她越打越出名,也越打傷病越多。

拍《皇家師姐2》時,一個摔打的鏡頭,她打得雙臂脫臼;

拍《詠春》時,她脊椎扭傷,硬是含著淚拍完,殺青回香港立馬住進了醫院;

拍《中華戰士》,一場打戲她被踢得微血管爆裂,整只腳都是灰色的。

但楊紫瓊的個性就是不放棄,「因為妳放棄或者屈服了,就已經輸了」。

打了幾年,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和普通話,又練了一身純正功夫的楊紫瓊在港片影壇徹底站住腳,成為跟惠英紅并駕齊驅的一線「打女」。

楊紫瓊的走紅,撞上了香港電影神仙打架的黃金時代。

但拍到1988年,她正式和德寶老闆潘迪生結婚,退出影視圈。她當時說過一句話:

結婚刺激過拍戲,刺激過穿玻璃,這是一生一世的事,不能錯。

但人生這回事,誰說的準。

02 刺激到成龍

這場婚姻只持續了4年。

1992年,楊紫瓊與潘迪生失婚。

得到消息的唐季禮趕緊跑來請她出山:「我要拍一部成龍電影,希望妳參加,這是一個能跟成龍并駕齊驅的女性角色。」

唐季禮沒忽悠,這部電影就是《警察故事3》,角色也確實和成龍并駕齊驅。

電影里,楊紫瓊做了一場專屬于她的特技表演,騎著摩托車從小山坡加速,騰空沖向行駛的火車頂,然后摩托車飛車后空翻,楊紫瓊連滾帶摔,險些從車廂斷層跌落。

成龍在現場看得目瞪口呆,戲拍完了就跑去跟楊紫瓊說:「妳是不是想我死?」

楊紫瓊問:「為什麼這麼說?我們是兄弟!」成龍回答:「妳再多來幾場這樣的戲,我就沒飯吃了!」

結果楊紫瓊又多來了好幾場。

其中一場是「吊車追逐」的戲。

楊紫瓊雙手吊在箱型車外側,撞車,大街上被左甩右甩。觀眾看得是很過癮。

但拍完了楊紫瓊才知道這場連環相撞并不是事先設計好的,而是源于一個意外。

當年港片影壇,越是驚險復雜的動作場面越是不排練,因為:既然危險,不如直接開拍,不要浪費機會。

拍追車戲時的連環撞車,實際上是出自其中一輛車上的駕駛員過度緊張,打錯方向盤才造成的。

在幾次連環撞車產生的沖力和慣性下,楊紫瓊全程都是被高高的甩起又被拋下,反復了很多次,好在她始終沒有松手。

如果她不小心被甩出去,后果不堪設想。

最危險的還不是這場戲,是下面跟成龍這場。

這場動作戲的設計原本是:楊紫瓊先在一個箱式卡車頂上翻滾,然后從卡車后部翻落,此時成龍開著小轎車從卡車后方接近她,楊紫瓊必須直接落到小轎車的引擎蓋上,震碎擋風玻璃,再從剎車的小轎車前方翻滾到地上。

楊紫瓊心也是真大,這樣的動作設計娛樂圈那些高貴的女明星們就算有替身,自己只需要擺擺造型都不會愿意演,因為看著就很要命。

但一開始看到劇本的楊紫瓊并沒覺得這有什麼危險,覺得自己只要一路滾,這場戲也就差不多了,直到她真正的站在了移動的卡車上才發現,是她想得太過簡單了,搖晃的車,讓她很難在車上保持平穩。

果然第一次拍的時候一個沒抓穩,啪一下重重摔在跑車玻璃上。

這一下本應該震碎擋風玻璃的機關,可道具突然失效了,結果楊紫瓊直接就從車前蓋晃到了車的一側,最后直接滾落到了地上,如果是頭著地,后果又不堪設想。

幸好眼疾手快的成龍當時奮力地薅了一把她的衣服。

「若不是那一抓,我很可能會頭部著地,那將是我從影以來最大的事故,」楊紫瓊後來回憶時笑著說,「妳可以在幕后花絮中看到,他倉皇越過擋風玻璃抓住我,幸運的是,他稍微抓住我的衣服。我認為他救了我一命,噓 但不要告訴他。」

僥幸躲過一劫,但楊紫瓊稍作休息后,決定再試一次。

這次她成功了,直接從行駛的汽車上滾落下來,滾到滿是道具玻璃的馬路上。

《警察故事》系列是成龍從民國功夫片到當代動作片的轉型成功作,從來都是成龍的主場,系列拍了四部,部部換女主角,但張曼玉林青霞這種一線女星也難逃淪為花瓶陪襯的命運。

唯有第三部的楊紫瓊幾乎從頭打到尾,直接把成龍逼得放大招。

為了不被楊紫瓊的表現蓋過,才有了那個吊在直升飛機上的名場面。

楊紫瓊也成為第一個能讓成龍卷起來的女演員。

但她也選了一條充滿危險、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路。

當年香港的保險公司不敢給三個人賣保險,成龍、李連杰,還有一個就是楊紫瓊,號稱香港保險公司黑名單三巨頭。

她拼到這種地步,也成了當時港片影壇片酬最高的首席女打星,以350萬港幣和林青霞并駕齊驅,當紅的王祖賢、梅艷芳是200萬級別,關之琳、張敏和在香港拍片的鞏俐都是100萬級別。

雖然片酬高,楊紫瓊接片卻接到手軟,光1993年,楊紫瓊就接演了《東方三俠》《超級計劃》《太極張三豐》《現代豪俠傳》《新流星胡蝶劍》和《武俠七公主》6部功夫動作電影。

《東方三俠》和《新鴛鴦胡蝶劍》中,楊紫瓊和張曼玉、梅艷芳、王祖賢同框,不論是氣場還是顏值都不落下風。

在男星主導的動作片中,就連甄子丹、于榮光這樣的明星也要給她當陪襯。

哪怕是有李連杰的《太極張三豐》,導演袁和平都不忘特地安排一場楊紫瓊和第二大boss劉公公對打的戲。角色設置也是楊紫瓊的角色喚醒了「張三瘋」,花瓶?楊紫瓊怎麼可能演花瓶?

但到了1995年,很少拍動作片的許鞍華導演了一部講述港片龍虎武師的《阿金》,卻差一點讓楊紫瓊告別影壇。

那是一場跳車戲,楊紫瓊飾演的替身演員要從18米的橋上摔下來,順勢落在車上。

結果火候沒有控制好,楊紫瓊頭先落地,整個身子折了過來。

監視器前的許鞍華整個人都傻了,後來多年都沒再碰動作片。

可是當楊紫瓊回憶這場戲的時候,卻只說:運氣。

當年全身無法動彈的她,躺在床上思索著自己今后的路,直到一名遠道而來的粉絲出現。

他就是昆汀·塔倫蒂諾,在得知偶像楊紫瓊發生了意外之后,他來到香港看她,說看過她所有的電影,還一幀一幀的研究她的動作戲,楊紫瓊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僅是為自己拍片,也是為這些影迷。

更何況她從來沒有心生退意,後來她在接受魯豫的采訪中說過:如果妳拍騎馬戲時摔馬,一定要第一時間爬起來再騎上去,這樣就不會有陰影;如果妳想過幾天再去騎,那妳就騎不上去了。

當年的《新流星胡蝶劍》,李宗盛親自為主題曲《愛似流星》作詞,楊紫瓊演唱,有句歌詞很好,「如果失去是苦 妳還怕不怕付出 如果墜落是苦 妳還要不要幸福 如果追求是苦 這是堅強還是執迷不悟。」

吃再多苦,楊紫瓊也是要向前走的。

03 打進好萊塢

港片影壇的轉折點正是楊紫瓊復出的1993年,進入90年代后期,不僅是功夫片,整個港片都垮下來。

成龍、李連杰、周潤發紛紛轉戰好萊塢。

而女星中最早在好萊塢揚名的,就是楊紫瓊。

《007明日帝國》的女制片人主動向她伸出橄欖枝,承諾給她一個和邦德勢均力敵的邦女郎角色,而不是花瓶。

果然,《007明日帝國》里楊紫瓊出演的國際刑警是整個系列唯一一個不是等待被拯救的女主角,一躍升級成為邦德執行任務的合作伙伴。

美國《娛樂周刊》對楊紫瓊的評語是:

楊紫瓊不是第一個與邦德平分秋色的邦女郎,但她是唯一一個讓人為之側目的女性,以其漂亮的身手打下了在好萊塢的江山。

其實還不止,論身手,布魯斯南飾演的邦德跟楊紫瓊差得可不止一星半點。

片中邦德的打戲又笨又硬,而楊紫瓊哪怕只是在狹小的過道里的一場踢腿戲,也打得流暢有勁,令觀眾目不暇接。

不過楊紫瓊正在去好萊塢發展,還是2004年以后。

因為她一開始就看清了,好萊塢是風光,也是險途。

「很多時候好萊塢式欺負亞洲演員的 他們會給妳很低的薪勞 他們給亞洲人的角色就是很表面化的 好萊塢這個巨大的名利 如果妳急需成功 妳可以得到很多 但如果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演員 卻無法得到更多」。

《007之明日帝國》之后,邀約紛至沓來,但楊紫瓊拒絕了所有對亞洲女性有著刻板印的角色,三年后她才拍攝了另一部好萊塢投資的電影。

這部電影,就是《臥虎藏龍》。

04 臥虎藏龍

2000年的5月,兩位華語電影的天選之女,站在了一起。

那是華語電影最好的時光。

這一年張曼玉拍了王家衛的《花樣年華》,而楊紫瓊和年輕的章子怡拍攝了另一位文藝片大導演的首部武俠片,這個導演就是李安。

在李安的《十年一覺電影夢》里,曾這麼形容楊紫瓊:「在演戲方面,楊紫瓊是我見過的一個特例。從影多年,可是沒演過什麼好戲,所以都已經是大明星了,可是還有那份純真在......她有如孩童般的純真、好奇,她一輩子好像就為了等待俞秀蓮這個角色。」

雖然章子怡的玉嬌龍,角色性格更為張狂出彩,但不難看出李安對楊紫瓊的偏愛。

第一次來到《臥虎藏龍》的打戲片場時,楊紫瓊看到房間里面堆放著各式兵器,李安說:「我希望妳把這些兵器都用一遍。」

事實證明,李安不開玩笑。

在玉嬌龍和俞秀蓮那場「說翻臉就翻臉」的影史經典打戲中,在替身張晉的協助下,章子怡全程就使一把青冥劍,楊紫瓊前前后后換了七種兵器,刀、雙刀、槍、護手鉤、月牙鏟、鞭、雙手劍,每一把都使得心應手,打得酣暢淋漓。

整場戲可以說是楊紫瓊的「功夫專場」。

不過楊紫瓊在一個回旋踢時因為用力過猛,直接就撕裂了自己兩條腿的韌帶,李安「固執」地堅持不換演員,只等她歸來。

治療了一個月后,楊紫瓊再次回到了片場,可沒多久,她的腿筋在拍戲過程中再一次斷裂了。

後來每天收工時李安都會給楊紫瓊一個肯定的擁抱,卻從來不擁抱章子怡,令章子怡羨慕不已。

雖然打戲很精彩,但最精彩的,其實還是李安善用一件動作、一個轉身、一個回眸、一段留白,曲折地、欲說還休地表達那種厚重、深沉、孤寂的帶入感。

《臥虎藏龍》結尾的一段戲。

李慕白中了壁眼狐貍的暗器,奄奄一息。

俞秀蓮抱著李慕白,第一次拋開所有的禮教束縛,擁吻李慕白,哭得肝腸寸斷。

拍攝這一幕時,大腿受傷的楊紫瓊坐在一個木盒上,膝蓋不能彎曲,綁在一個架子上,鏡頭只拍臉部近景,周潤發假裝讓她抱著,實際上她背后撐著一根柱子。

拍攝時,李安拍片的苦水也被楊紫瓊攪動,在鏡頭后面跟著掉淚,「她那個哭不是假哭,是真的肝腸寸斷。我看演員多年,他們干什麼,真、假,我都清楚。我曉得她哭的不只是俞秀蓮的委屈,而是她自己有多麼辛酸!我可以體會楊紫瓊的感受。」

李安說,「放眼天下,俞秀蓮的角色也只有一個楊紫瓊,再沒別人。不管從電影工業、商業、年紀、素質來說,就是她」。

很多人第一遍看《臥虎藏龍》,都愛上玉嬌龍的灑脫和決絕,再看才發現,在這部內心臥虎藏龍的武俠經典中,俞秀蓮所代表的角色,真經典。

可惜當年《臥虎藏龍》橫掃奧斯卡9項提名,最后拿下了最佳外語片和最佳導演,但唯獨沒有得到一個表演獎的提名。

楊紫瓊,已經站在好萊塢華人演員的頂層,但真正的時候還沒到來。

她還要等,直到等到61歲,用撐著的這口氣,踢爆全宇宙。

05 瞬息全宇宙

任何人的人生都不會是平滑的直線,而注定是波折的曲線。

在進入好萊塢之前,楊紫瓊和當時的男友、寰亞電影前總裁鐘再思合開神話電影公司,主演并監制《天脈傳奇》,請來《臥虎藏龍》的攝影師鮑德熹擔任導演。

「我的夢想是帶領中國的電影工作者,向全世界進軍,使中國電影可以更有力地跟好萊塢抗衡!」

然而這部耗資1.5億的動作片,卻沒有收到預期的市場反饋。接下來合作任賢齊的《飛鷹》也遇冷。

在吳宇森的建議下,楊紫瓊決定將演藝重心轉移至美國。

2005年至2010年間,她接演了《太陽浩劫》《黃石的孩子》《藝伎回憶錄》等在內的6部好萊塢大片。

第一部,就是斯皮爾伯格監制的《藝伎回憶錄》。

當年章子怡26歲,楊紫瓊43歲,鞏俐40歲。這部電影中國觀眾和日本觀眾的口碑都一般。

但影片在北美很成功。

後來很多人夸鞏俐一手扇子舞耍得美輪美奐,其實楊紫瓊耍得同樣不遑多讓。

但之后的《生死新紀元》《遙遠的北方》《黃石的孩子》口碑失利;

《太陽浩劫》《木乃伊3》她只是配角。

說到底,充滿勢利的好萊塢,還是看人下碟,《臥虎藏龍》說的好,江湖里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刀劍里藏兇,人情又何嘗不是?

這段時間,楊紫瓊最好的角色,反倒是蘇照彬找來鄭雨盛、王學圻、大S拍攝的《劍雨》。 「劍」是江湖,「雨」是生活。想要做到隱身,必須屋檐下聽風雨,淡看江湖路。

這樣的隱忍、能打、話不多的俠女角色,被楊紫瓊演出了女性堅韌之外強大的溫柔。

但華語武俠片已夕陽西下,沒有更多好角色給楊紫瓊演了。

2010年之后,楊紫瓊邁入50歲關卡,到了演媽的年紀。

演媽對很多中年女演員來說都是職業生涯毒藥,楊紫瓊卻演出了自己的氣質和氣場。

《摘金奇緣》,電影最搶眼的不是男女主角,而是演豪門惡婆婆的楊紫瓊。

原因是:楊紫瓊太像有錢人家的太太了,而且是那種old money家族的主婦。

片中她手上出鏡率極高的祖母綠鉆戒,其實就是楊紫瓊自己借給劇組拍攝的。

電影在國內反響一般,但在北美非常轟動。

以3000萬美元的成本,收獲了全球2.385億美元票房,楊紫瓊勢頭再起。

不過《瞬息全宇宙》籌備之初,男主人選原本是成龍。導演關·丹接受采訪時說自己從小就喜歡成龍,《瞬息全宇宙》其實是為成龍寫的。

故事的主角原本是丈夫偉明,這個角色也是為成龍準備的。但成龍因為檔期原因拒絕了。為此,導演們轉變思路,把片中男主的老婆設定為主角,為楊紫瓊量身定做重寫劇本。她也從女主,變成了這部影片的絕對主角。

片中元素豐富至極,從功夫到喜劇到情感,全都耍了個遍。

楊紫瓊演出了無數宇宙中的自己。

有武林高手,還有雙手都是熱狗做的「熱狗手人」。

甚至是狗、是貓、是雕塑、是名畫;最夸張的一個宇宙里,是石頭。

楊紫瓊把一個最普通,最容易被忽視的中年女性,演成了拯救宇宙的超級英雄。

無論打戲還是文戲,全球影壇可以說舍她其誰。

在接受《GQ》采訪時,聊到《瞬息全宇宙》,楊紫瓊罕見地落淚說:如果很久以前她就有機會演一個這樣的角色、演這部電影,她的生活和事業該會有多麼不同!

電影上映后,在全球不但拿下了超過一億美元票房,還成為了沖擊奧斯卡的熱門。

安德魯·加菲爾德和托比·馬奎爾兩代蜘蛛俠被拍到同框觀看《瞬息全宇宙》,加菲還戴著《瞬息全宇宙》楊紫瓊同款熱狗手指手套出街。

金球獎紅毯上,他直接給影后跪下了。

《美國眾神》的作者尼爾·蓋曼發文說,「感謝有楊紫瓊的存在」。

機會也隨之而來,2019年,楊紫瓊參演《星際迷航》衍生劇,擔任女主。

她主演的網飛大劇《獵魔人:血源》也即將上線。

《阿凡達》系列也找上門來。

但只有楊紫瓊自己知道,她度過了多麼漫長的、幽暗的好萊塢歲月。

06 俠女無雙

楊紫瓊是從香港影壇走出的末代俠女。

跟那些靠顏值、靠緋聞揚名的女明星不同,楊紫瓊的故事,展現的是一個港片影壇最后的俠女風范。或者說,這里有最后的俠女樣兒。

所謂「俠女的樣子」,外在衣冠,藝在武術,講究的卻是一股精氣神。

不是說有點功夫出了頭就算俠女,俠女要有俠女的志氣、風范、規矩。妳壞了這個規矩,大家是不認的。

跟她合作了《臥虎藏龍》《太極張三豐》的袁和平評價楊紫瓊,說她是——

一個標桿 能跟上去的人 不多了。

已經沒有了。

在男星主打的港片影壇,她從來不甘心只做男人的陪襯,結果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在亞洲女性被歧視的好萊塢,她又不服氣,最后拿下影后,讓整個好萊塢的大佬以和她過招而榮幸。

而她自己只做,不說。運氣,好像是她生涯里的一個高頻詞。

若是沒有運氣,楊紫瓊確實打不到今天,但光是運氣,如何能成成就亞洲片酬最高的功夫女星?

這些年,她堅持危險鏡頭不用替身。

隨著年齡漸長,有人問她是否擔心年紀大了體力上吃不消時,她回答說:

「好像還沒有這個顧慮,年齡大了,身手卻越來越好了,因為我有了‘內功’——能夠更加了解自己,年輕時沖勁很足,現在則會看得很清楚,我們的武術指導每次都會對不用功的徒弟說,楊紫瓊不會像妳們這麼懶,我聽到后就好有壓力。」

楊紫瓊的存在,恰好映照出功夫江湖的的衰落、港片武林的逝去,而她姿態淡定,愈發從容, 《太極張三豐》唱得好啊:刀光劍影不是我門派 天空海闊自有我風采 雙手一推非黑也非白 不好也不壞 沒有勝又何來敗。

片中還有一句很多人以為出自《哪吒》的名句——「我名由我,不由天」。

07 完勝內地娛樂圈

這幾年的楊紫瓊,風光無限。

2017年,第70屆戛納電影節開幕,國內女星拼命蹭的紅毯,戛納官方從楊紫瓊下車那一刻就開始跟拍。還有主持人現場采訪,給足了鏡頭。

2019年,憑《摘金奇緣》,楊紫瓊受邀走上奧斯卡紅毯。

外國媒體評價她: 2019屆奧斯卡,楊紫瓊定義了什麼是王者。

但這句話說早了,2023年奧斯卡,楊紫瓊或許才會真正定義,什麼是王者。

《摘金奇緣》導演朱浩偉曾這麼評價楊紫瓊:「她應該有更多的認可。她和梅麗爾·斯特里普應是同一水平的。」

現在是時候了。

楊紫瓊現在61歲,論美貌當然是不如當年。但要論魅力,可以說達到巔峰。她打破了中年女演員只能圍著婆婆媽媽這類角色轉的固有印象,展現出女演員任何年齡真實而可貴的多樣性。

但華人女演員已再難輸出楊紫瓊。

和她同時期的黃金時代香港女影星,已經紛紛收山,比她更年輕的章子怡這一代內娛國際影星也漸漸淡出,而還她漫溢著旺盛的生命力,甚至可以說,現在才是她的黃金時代。

我想曾幾何時,楊紫瓊一定也焦慮過,在那些受傷躺床的日子里,在那些演不上主角的日子里,在那些跟潮流合不攏的日子里,但最終,她沒有投機,也沒有逢迎,而是繼續修煉內功。

直到等來了華裔電影的大放異彩。

楊紫瓊的人生,是才華、堅持、努力和運氣的結合體,誰也無法保證,另一個平行世界里的楊紫瓊,不會在意外中受重傷退出,能不被現實擊垮,讓才華消磨。

但這個世界的楊紫瓊做到了。

《一代宗師》的紀錄片里,王家衛說:「什麼是功夫?功夫,其實就是時間。」

楊紫瓊這個影壇絕無僅有的「打女」,最終打贏了時間。

《愛似流星》還有一句歌詞:好多事情當時一點也不覺得苦 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會在乎。

說來說去,還是那八個字: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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