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槍事件」一半人認為隱瞞實情,杜琪峰這部電影,在諷刺什麼?

加油娜娜酱 2022/08/20 檢舉 我要評論

2007年,銀河印象兩大金字招牌,杜琪峰和韋家輝聯合制作了一部電影。

電影在威尼斯以壓軸的身份參展首映,卻遭受外國記者的嘲笑譏諷。

電影有兩個結局,內地版被人詬病、千夫所指,而港版則被影迷稱畫龍點睛,足以封神。

有人盛譽他:「銀河印象年度力作」。

也有人不以為然:「故弄玄虛」。

矛盾,從未如此針鋒相對地體現在一部電影上。

這部電影就是被影迷奉為神作,但同時又被路人鄙夷的

——《神探》

2004年,韋家輝出走銀河印象,3年后回巢,這部《神探》便是與杜琪峰的再度合作。

作為「復合之作」,耽于道學佛論的韋家輝幾乎是挖空了自己,將銀河印象一向標榜的「宿命論」玩到了極致。

要看懂《神探》,必須先了解它的原型故事:

——「徐步高鬼槍事件」

2001年3月14日中午12點,香港荃灣警署一個僅供內部使用的座機電話驚響,電話那頭一位男子舉報,稱石圍角邨「石桃樓A座552室」有噪音,由于目標地點不歸荃灣警署管轄,而后荃灣警方轉告梨木樹警署,當局派出梁承恩和陳子坤前往勘察情況。

由于正值午飯時間,梁承恩早就吃過午飯,也沒有把這個民事舉報當回事,就主動只身前往,留下陳子坤在警局吃午飯。

12點30分,警方接到民眾報案,稱看到一位警員倒在血泊中,慘不忍睹,而后又接連收到「聽聞槍聲」的舉報,隨著醫護人員和警察的火速趕到,這才發現:

眼前血肉模糊的警員,正是主動請纓的梁承恩。

鑒證專家通過血濺形態分析,發現兇手是近距離射擊,很可能是被歹徒奪槍后脅迫蹲下,以45°行刑式槍擊。

梁成恩身中五槍,于下午1點41分證實死亡,現場只留下了一個白色口罩,這給破案增加了極大的難度,而最要命的是:

梁承恩的槍與子彈均被掠走,下落不明。

2001年12月5日,同樣是中午,荃灣麗城花園恒生銀行被搶劫。

劫匪身穿紅色長袖,頭戴墨綠色飛虎隊頭套,掠走49萬港元及1091美元,作案途中還用槍擊殺了一位巴基斯坦籍護衛。

整個作案過程劫匪目的明確,快刀亂麻,只用了1分18秒的時間,顯然是有備而來。

當警方勘察現場后發現,劫匪使用的槍來福線與槍殺警員梁承恩的相同,是同一把槍。

搶劫案發生后,警方將兩案并做處理,通過現場的鞋印對比,發現劫匪身穿的鞋正是警方可以通過內部購買的「美津奴牌運動鞋」,但經過地毯式的搜尋,亦是均無所獲,案件再度進入僵局。

或許是打草驚蛇,搶劫案后,那把「鬼槍」就再沒出現過,這一晃就是5年。

5年的時間沒有讓惡魔的貪欲消弭,反而愈演愈烈,2006年3月16日晚,尖沙咀巡邏隊冼家強與曾國恒在行人隧道被人伏擊,歹徒似乎在有預謀的等待,在冼家強轉身準備登樓梯時,四目相對,拔槍便射。

這一次歹徒雖然掐準了巡邏隊的時間,也留好了退路,卻低估了警員的身體素質。

歹徒先是朝著冼家強頭部射中兩槍,再打中曾國恒一槍,沒想到的是二者均沒有喪失抵抗能力,冼家強混亂中抽出槍反擊,由于受傷原因打偏, 而身中一槍「致命子彈」的曾國恒,在身體機能尚存的關鍵時刻,咬牙迂回,對著歹徒連射五槍,隨著一陣癱軟,歹徒應聲倒地。

歹徒被當場擊斃,而曾國恒在反殺歹徒后不治身亡,只有冼家強活了下來,當警方看到兇手的面孔時,不禁愕然失色:

竟是在職警員徐步高。

徐步高所使用的槍正是5年前梁承恩丟失的那把,通過DNA對比,徐步高也與多年前口罩上的血跡吻合。

虐殺奪槍,搶劫銀行,伏擊同僚,一切均由警察徐步高所為,經過媒體報道后,該案件震懾整個香江,登陸各大頭版,一時 「魔警」「狂魔」「惡魔警察」等話題甚囂塵上,正愁思路枯竭的電影人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于是便有了后續的命題創作。

關于「徐步高鬼槍事件」,比較知名的電影還有2014年由張家輝、吳彥祖合作的《魔警》,但比起林超賢熱衷的警匪對戰,《神探》則是劍走偏鋒,深度剖析了徐步高這個「人」。

徐步高早年是股票經紀人,但手藝不精欠下幾十萬債務,后來報考警校,在體能和射擊方面表現出色。

他曾報考警長,在2000多名考生中拿到最高分,然而雖然成績優異,但徐步高人緣很差,他不善交際,形單影只,還經常和上司吵鬧,與群眾背離。

然而奇怪的是,在2005年,也就是尖沙咀槍擊案之前,徐步高曾被調到迪士尼工作,彼時眾叛親離的徐步高,在同事的眼中卻又成了一個愛說愛笑,積極樂觀的人,可當記者問道徐步高的摯友時,又換了副模樣。

說他又嫖又賭,大手大腳,實則爛人一個。

一個人,身份既是警察又是暴徒,性格既是樂天派又是「爛人」。

后來,美國犯罪心理學家根據徐步高的舉動作出評估,發現9項人格障礙特征中,徐步高占了7項,嚴重懷疑徐步高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礙。

于是,韋家輝便從「人格分裂」下筆,譜寫了一個精彩的故事——

《神探》

《神探》同樣講了一個丟槍的故事。

警員高志偉(林家棟飾)和一名同事蹲守一位井蓋竊賊,竊賊發現后逃匿到森林,二人隨后追趕。

在追趕過程中竊賊逃跑,高志偉的同事也失蹤,只有高志偉安然無恙。

事發之后,連續發生了幾次搶劫案,歹徒拿的槍竟是失蹤同事的那把,重案組督察何家安(安志杰飾)負責此案。

但何家安能力不濟,只能尋求舊上司的幫助。

舊上司名叫陳桂彬(劉青云飾),曾被警隊界尊稱為「神探」。

他有一種特殊能力,能通過模仿犯罪的過程就能猜到罪犯,也能看到人心中的「鬼」,看得到人性的掙扎,看得到罪惡的驅使。

比如在便利店內,陳桂彬能看到一個女孩被紅髮太妹蠱惑偷東西,而事實上其他人都看不到這個紅髮太妹。

正如高銘在《天才在左瘋子在右》所說的一樣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瘋了,其實就是你瘋了。」

陳桂彬的特殊能力讓他在普羅大眾的視角中,猶如「瘋子」一般,而懷揣這種特殊能力,也讓陳桂彬孑然傲立,經常做一些莫名不解的舉動。

比如,他之所以在警隊中被辭,正是因為曾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送給了上司。

何家安與陳桂彬組成小隊,順藤摸瓜找到了高志偉,陳桂彬洞察到一個驚人的現象:

高志偉竟然有七只「鬼」。

有的鬼好吃懶惰,有的鬼冷靜狡猾,有的鬼暴烈乖張,分別在各種情形下控制高志偉的身體。

陳桂彬開始懷疑,犯下搶劫案的,是不是這些「鬼」?

為了驗證自己的推論,陳桂彬分別在各類案發現場側寫過程,一步步精準對標高志偉身上每只「鬼」,最后甚至跑到同事丟槍的那個樹林,挖了個坑埋了自己,從而感知失蹤同事的去處。

原來,那一夜高志偉與同事追捕竊賊過程中,高志偉丟了自己的槍,為了保住仕途,高志偉不惜殺了同事,奪了他的槍掩蓋此事。

犯下滔天罪行的高志偉身上開始滋生「鬼」,有的負責搶劫銀行、有的負責明哲保身、還有的只會縱情享樂。

7只鬼,沒有一個本體。

此時,高志偉已經找到了自己丟的那把槍,只要槍回位,一切罪孽都將被抹平。

然而,陳桂彬嗜案如命,越是尋到新線索越是跳脫,可他卻忽略了跟在他身后,一直處于錯愕茫然的何家安,玩到興起,甚至任性地奪走了何家安的槍。

在陸續經歷過各種精神打擊后,何家安魂不守舍,也開始滋生出一個怯懦、惶恐的「小鬼」,在這種懦弱下,他甚至為了自保私下借走妻子的配槍。

奪槍、搶劫、警察的監守自盜,《神探》的劇本完全取材于「鬼槍」事件,而電影中「鬼」的意象,其實可以理解成角色的「人格」,在特殊情況下被激發、簇生,就像夢魘一樣影響著一個人的行為和想法,而主角陳桂彬的能力便是能洞察到「鬼」人格,并把它具象化。

這一點已經有不少影評人做過解讀,相信理解起來并不難, 真正信息量最大的是結局。

電影最后,高志偉找到了撿到他槍的南亞人,連同陳桂彬、何家安在內,四個人打成一團,抽槍互射。

高志偉殺了南亞人,而滋生小鬼的何家安有了異心,被高志偉蠱惑,倒戈槍擊陳桂彬,最后三人全部身亡,只有何家安活了下去。

在內地的版本中,何家安打了一個電話自首,電影在這里戛然而止。

而原版中,看著眼前的三具尸骸與錯落的配槍,為了瞞天過海, 何家安再度滋生一個新鬼,進行了3輪換槍,進而編寫出一個對自己最合理的故事...

為什麼要設計這個結局?

第一個:在于身份的變化。

這是最具邏輯性,也是最淺顯的第一層,只要通過打出的子彈倒推就能很容易地看明白。

結局中四個人四把槍,槍如同身份一樣,人雖然死了,但槍能代替人說話,何家安在三輪換槍中,分別為三人變換了三次身份,編寫了三個故事,實乃精彩至極。

第二個,在于何家安的心態變化。

這是需要稍作思考的第二層。

結局中,何家安又滋生了一個新鬼,這個鬼邪魅詭詐,驅使著何家安規避責任,在三次換槍中,逐步朝向一個更自私、更有利的故事,也表達出何家安的心魔愈發壯大,本體人格逐漸泯滅。

第三個,在于映照「現實」。

這是需要結合現實的第三層,更是整個電影的精華所在。

《神探》中,擁有7只「鬼」的高志偉原型便是「鬼槍事件」的徐步高。

當年真相大白后,徐步高的同事很多人都不相信元兇是他,而死人不會為自己辯解,而且根據警方報告,殉職警員曾國恒臉部被射中一槍后,仍能連射五槍,這太不符合常理。

再者,警方在回應記者時語焉不詳、支支吾吾,專挑自己想說的回答,有時甚至直接拒絕,似乎有意回避。

這種超乎常理的事件和警方抵觸的心態,令香港民眾極為反感,甚至對警方起了疑心。

某報社就此事抽查香港市民對此事的看法,竟有50%的人認為警方有意隱瞞實情,剝奪了公眾的知情權。

再讓我們回到電影,結局中只有重案組督查何家安沒死,為了掩蓋自己背叛陳桂彬的劣跡,他在5分鐘內編寫了3套故事,終于找到了一個能自圓其說,還能置身事外的版本。

他編寫故事的方式,是不停地在尸體手中換槍。

而徐步高被定罪的很大一個原因,便是在他尸體下,發現了當年那支「鬼槍」...

活下來的人,反而是最能編故事的人,杜琪峰與韋家輝這個劇本到底在諷刺什麼?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結語

把人格分裂具象化,善用表現主義的香港電影幾乎把《神探》拍成了恐怖片,這也是之所以《神探》被一小部分人詆毀的原因。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從07年上映到現在,《神探》的評分穩步上漲,大有成為銀河新招牌之勢,算是挽回了當年的顏面。

無論是故事本身的精彩程度,還是在哲學層面的自我抵牾,當然還有與現實的兩兩對照。

《神探》無疑是華語最好的真事改編電影,

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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